探索「全人关顾」—「灵性」的本色化

第50期专题文章—2016年11月号

关瑞文
本院副院长、教授

笔者多年服侍于本地数个临床牧关教育(CPE:clinical pastoral education)单位、院牧事工机构和某全人健康持续进修学院。这些事工,皆竭力推动全人关顾(holistic care),提倡灵性健康。然而,「灵性」一语究竟所指何意,经常让本地医护人员和院牧头痛不已。在教会里,「灵性」是日常用语,基督徒即使是含糊地也懂得灵性健康之意,问题不大。医院的处境却迥乎不同。当护士慰问病友:「你今天身体如何⋯」,或对病友说:「看来你今天心情蛮好⋯」,病友都明白其所言之意。可是,倘若院牧问候非基督徒病友:「你的灵性如何?」病友多会失神发呆,脑海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回答。他们猜不了「灵性」之意,还误以为院牧在邀请他归信耶稣。在西方,虽然学术界对「灵性」的定义仍是众说纷纭,以上这种沟通障碍,却不常发生。毕竟西方文化以基督宗教为根,spirituality一词并不陌生(见Perrin 2007;Sheldrake 2007)。于汉语世界,它却陌生非常。「全人关顾」,是从以西方为轴心的国际社会舶来的,以其传统所建构出来的「灵性」观念,必须进行本色化,方可在本地产生影响力,以实践具本土意义的全人关顾。本文所关心的,正是这点。然而,这话题所涉范围甚为宽广,为迁就篇幅,本文将只集中讨论存在于全人关顾的人观当中的二元论与一元论的张力。

全人关顾、健康的定义、灵性

在西方,「全人关顾」一语,可具不同意义。于1980年代,当「全人关顾」运动高速发展之际,Loretta Kopelman及John Moskop(1981)对这场运动做了一个精辟的考据。时至今天,「全人关顾」被冠上了不同意义。它可意指那些提倡把传统文化中固有的灵性治疗方法纳入主流医疗系统的运动。它也可干脆地是CAM的同义词。所谓CAM,即complementary and alternative medicine,汉语世界常称其为「整合辅助医疗」或「另类医疗」。此外,一些人则提倡,「全人」乃指整全的人是由各个不同但互为紧扣的组件合成的,并且强调,「整全」是大于组件的总和的,因此,人若要保持健康或当生病需寻求医治时,就必须同时关注各组件的状况、各组件间的互动状况、和那丛生于各组件间的互动中的「整全」的状况(O’Toole 2016,163-164)。香港主流医疗系统所谈的「全人关顾」,多指向最后者。例如,一向以「全人关顾」为其核心价值的雅丽氏何妙龄那打素医院,就坚称要「实践对病者、家人及员工身、心、社、灵的整全照顾」(雅丽氏何妙龄那打素2016)。此外,当香港医院管理局为「全人关顾」下定义时,也强调该以整全(holism)的观念来理解健康,并指出所谓全人关顾,包括身、心、社、灵、文化及环境各个方面(Hospital Authority 2001)。

以身心社灵作为全人的四大组件,显然是受塑于世界卫生组织(WHO)健康所下的定义。自1948年起,WHO定义健康为「不仅为疾病或羸弱之消除,而系体格、精神与社会之完全健康状态」(世界卫生组织2016)。这定义,至今没变。从用字看,全人的组件,只有身心社,并没有灵。然而,在60多年间,不少地区的WHO代表曾提出,灵性该是健康的第四维度。于1983年第36届世界卫生大会上,22个国家的代表正式建议要把灵性维度列入健康的定义中。翌年,世界卫生大会决议通过WHA37.13,呼吁会员国把灵性维度纳入他们的健康策略中(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1984)。修订健康定义的提案,再于1997年的第101次执行委员会被列入议程并且被接纳。然而,该修订无疾而终于第52次世界卫生大会里,因为在第52次大会前所举行的相关小组会议上,与会者就“mental”与“spiritual”两个概念是否有分别,无法取得共识,因此决议暂未能把修订健康定义的议程交付第52次大会讨论(Eto 2004)。倘若当时修订是照案通过,健康的定义,将会是这样的:

健康不仅为疾病或羸弱之消除,而是动态性的体格、精神、灵性及社会之完全健康状态。

Health is a dynamic state of complete physical, mental, spiritual and social wellbeing and not merely the absence of disease or infirmity.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1997, 2)

有关灵性维度,往后曾多次于一些重要的国际平台被讨论过。例如于2005年在第58次世界卫生大会期间,一个日内瓦联合国会议平台,就以“Spirituality, Religion & Social Health”为题,讨论宗教与灵性如何关联于健康。与会者都充分肯定灵性乃健康的不可或缺构成部分(Luedemann 2005)。

在WHO的模塑下,「灵性」一语究竟所指何意?我们可翻开上面提到的WHA37.13文件看看。当中有这一句:

灵性维度所指者,乃非物质现象。它丛生于人类的心智和良知,属于观念、信念、价值及伦理的范畴,尤指那些高尚观念。

Understanding the spiritual dimension to imply a phenomenon that is not material in nature but belongs to the realm of ideas, beliefs, values and ethics that have arisen in the minds and conscience of human beings, particularly ennobling ideas.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1984)

WHO的灵性观,从本体论层次上预设了灵性/物质的二元分立。灵性与物质二元而立,纵然紧扣互动,灵性与身体在本质上断然是两码子事。灵性所指者,观念、信念、价值、伦理之事。这种二元论,从WHO如何就此议题展开讨论,更见清楚。就这个讨论,世卫组织东地中海区域办事处副处长M. H. Khyyat提供了蛮有用的忆述(Khayat 2016)。按他的回忆,打从讨论的开始(即1983年),代表们就关注到当今世界过于着重物质,人们已经忽略灵性价值。他们认为,单单医治身体,显示不出人类有丝毫进步。一位科威特代表这样说:「身体与灵魂,两者皆必须被治疗(both the body and the soul must be treated)。」时任的世卫总干事Halfdan Mahler又强调,人生而具备灵性维度,并且,他认为所谓灵性,乃人的智性或非物质部分(intelligent or immaterial part of man [sic])在1984年一次重要会议上,Mahler归纳了各国代表对「灵性」的理解,认为看似纷纭不一的理解其实有如下的共同点:

[有关灵性的各种理解,]指向一种本质上是非物质的现象。灵性乃属于思想的领域,它丛生于人的心智。灵性尤指那些崇高的思想。从人类历史看,人类是通过其心智产生的意念而行动的。历代的人类都发展新的思想来改善物质世界和人类在其中的命运。这正是人之有异于万物之处。(Cited in Khayat 2016)

他所强调的有二:1. 灵性,是非物质、非身体的;2. 虽然如此,灵性是与身体、物质、社会等互为影响,互相紧扣的。按Bruce Rumbold(2007)的研究,就灵性与健康的关系,当今发展了三种理论模型。WHO所倡议的,是生理-心理-社会的模型(biopsychosocial model)(2007, 60)。Rumbold认为,这模型的弊端,在于过度依赖心理学的框架去理解灵性,以致把灵性理解成人内里的知觉、信念等。随着这讨论的扩散,时至今天,对灵性的理解,虽然百花齐放,但大概不离灵性/身体、灵性/物质的二元论底蕴。Anita Unruh, Joan Versnel和Natasha Kerr(2002, 7-9)从主要的医疗期刊数据库收集了灵性的定义,并加以分析。他们发现,云云的定义,有7个主题:1. 与上帝、神明、大我等的关系;2. 非我的存有;3. 超越或系连妙结感;4. 非物质世界的存有;5. 生命意义与目的;6. 把人统合为整全个体的生命力;7. 集成各家的定义。

汉语世界的耳朵听着这些理解,难免有点陌生。陌生的原因不是因为我们不重视生命意义与目的、不相信头上有天、感受不了统合人生的生命力等。陌生的原因是,当一位在病榻中的中国人(尤其那些不是在西方文化氛围生活的人)被问及他的灵性如何时,他总不会想起以上这些。原因之一,是因为汉语世界的人观,大概没有那灵性/身体、灵性/物质的二元论底蕴。

「灵性」在中国

让我们从一些可能在中国世界里与「灵性」相关的日常用语说起。「你今天蛮精神的」、「他心神恍惚」、「你神气十足」、「他气息奄奄」、「他神智不清」、「他被吓得神魂飞荡」、「我真六神无主了」、「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他体魄非常强健」、「我变得三魂不见了七魄」、「他的书法形神兼备」、「他意气扬扬」、「天灾带来生灵涂炭」、「我们顺应自然吧」。这些,中国人都很耳熟。在下面,笔者要指出两点:1. 精、神、心、气、智、魂、魄、形、意、灵、自然等,[1]都涉及中国世界里的人观,并且与「灵性」相关;2. 中国世界里的人观,并非灵性/身体、灵性/物质二元的。

究竟中国人的人观以致灵性观是怎样的呢?在中国历史的长河里,人观有很精细及多元的发展与演变,绝不能一概而论。其灵魂观念,早见于春秋时代。《左传.昭公七年》记载了子产一句:「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唐朝经学家孔颖达疏云:

人禀五常以生,感阴阳以灵。有身体之质,名之曰形。有嘘吸之动,谓之为气。形气合而为用,知力以此而疆,故得成为人也⋯人之生也,始变化为形,形之灵者名之曰魄也。既生魄矣,魄内自有阳气。气之神者,名之曰魂也。魂魄神灵之名,本从形气而有。形气既殊,魂魄亦异。附形之灵为魄,附气之神为魂也。附形之灵者,谓初生之时,耳目心识,手足运动,啼呼为声,此则魄之灵也。附气之神者,谓精神性识,渐有所知,此则附气之神也⋯魂魄虽俱是性灵,但魄识少而魂识多。孝经说曰:魄,白也。魂,芸也。白,明白也。芸,芸动也。

两人相距超过千载,所说当然有异。但是,这两段引文,都反映了藏在中国文化根部之人观的几个元素:阴阳、灵、魂魄、气、形、神等。然而,每个概念、概念间之关系,该如何理解,是非常多元的。例如,到底人有多少魂魄,就莫衷一是,有说一、二、三、十、十二。篇幅有限,以下我们只翻翻《太平经》,尝试窥探一下灵性/身体、灵性/物质的典型关系。[2]

《太平经》视人为大自然的一部分,而大自然不是固定的,宇宙万物都在流变当中,人和大自然都在同样的原理中生成与变化,人观与宇宙观并不二分。万物,包括人,都是由原初极端细致的物质所组成,这物质就是元气。《太平经》说:「夫物始于元气」(王明1960,254),而气是变化于阴阳的摩砺相生之中。人的生成也是这个原理。《太平经》有说:「元气有三名,太阳、太阴、中和。形体有三名,天、地、人」(王明1960,19)。太阳取形体乃天,太阴取形体乃天地,中和(即阴阳协和)取形体乃人。还有,「夫人本生混沌之气,气生精,精生神,神生明。本于阴阳之气,气转为精,精转为神,神转为明」(王明1960,739)。万物都有精有神,而万物的存灭,本于精神之有无,人也自然是这样,所谓「神精有气,如鱼有水。气绝神精散,水绝鱼亡」(王明1960,727),「凡事大小,皆有精神⋯各自保养精神,故能长存。精神减则老,精神亡则死」(王明1960,699)。「神者主生,精者主养,形者主成。此三者乃成一神器,三者法君臣民,故不可相无也」(王明1960,727)。从上可见,精、神、形,不只是在功能上相依,他们在本体论层次上皆由气所生,根本不相异。因此,「形体为家也,以气为舆马,精神为长吏,兴衰往来,主理也。若有形体而无精神,若有田宅城郭而无长吏也」(王明1960,699)。《太平经》列举了很多致病的原因,其中之一就是神游于外不归:「少年神加,年衰即神灭,谓五藏精神也,中内之候也⋯神游于外,病攻其内也」(王明1960,722-723)。因此,维持健康和长寿之道,乃在守一(王明1960,739-743)。什么是「守一」呢?就是保持精神形合一:

人有一身,与精神常合并也。形者乃主死,精神者乃主生。常合即吉,去则凶,无精神则死,有精神则生。常合即为一,可以长存也。常患精神离散,不聚于身中,反令使随人念而游行也,故圣人教其守一,言当守一身也。念而不休,精神自来,莫不相应,百病自除,此即长生久视之符也。(王明1960,716)

这个因为精神形体本质为一因而要守一的想法,其实在中医的全人治疗学理里,俯仰皆是(Maciocia 2015; Yu 2009, 103-146),可惜篇幅所限,不能在此讨论。

结论

从上可见,汉语世界的人观以至灵性观,与以WHO为首所建构出来的灵性观,是非常不一样的。前者视灵性与身体,或灵性与物质,在本质上是一的。后者的理解则建基于某种二元论上。因此,两者的灵性关顾以至全人关顾,在理论和实践上可能是貌同实异。例如,当院牧进行灵性牧养时,他不必一定在关心病友的人生意义、盼望、人际关系的系连妙结感等等。当她与病友谈到以下时,或许她已是在进行灵性关顾:「你今天蛮精神的」、「你为何心神恍惚」、「你神气十足」、「你气息不错」、「为何你六神无主了」、「怎么你失魂落魄」、「你的体魄非常强健」、「你今天意气扬扬」、「一切顺其自然吧」[3]等等。至于作为基督徒的医护人员,到底该以基督教信仰传统哪个部分来与中国特色的一元论全人灵性观来对话呢?要回归到旧约的一元人观吗?圣经的人观究竟是一元还是二元的呢?[4]篇幅有限,当另文论之。

Footnotes

  1. ^ 受限于篇幅,下面未能讨论这里列举的所有概念。
  2. ^ 笔者选择道教经典来作此窥探,因为道教的人观以致灵性观,不但深远地塑造了中国人日常生活有关人的用语,也模造了中国以至东亚的全人健康医药观念(Ai 2006,152-155)。本文只有足够篇幅翻阅《太平经》,如希望更宽的了解道教人观,可参考杨玉辉(2004)。选取《太平经》,是因为当中涉及不少健康与治病的主题。
  3. ^ 近来一个在香港进行以癌症病人为对象的实证研究就发现,癌症病人所理解的「灵性」,是包含「顺其自然」的维度的(Lucia 2011)。
  4. ^ 就这议题,有不少严紧的研究和辩论,例如Green (2008), Smith (2010), Gundry (1976), Cooper (1989)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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