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期专题报道——2026年6月号
关瑞文
(本院副院长、教授)
编按:服侍本院28年、并将于今年七月荣休的关瑞文教授于2026年5月7日的结业崇拜中证道,这也是他最后一次以香港中文大学崇基学院神学院副院长和教授的身份在神学院的崇拜中讲道。以下是当日之讲章,已经获关教授同意刊登。

临别之言
很感恩获神学院邀请在今晚的学期末崇拜中与各位证道分享。我内心满怀感恩,因为今晚标志着我在这里28年教学生涯的结束。
作最后一次证道分享,感觉就像身处临终时,对着一群最亲爱的人说话。在这种情况下,人通常不会只顾谈论自己的事情,而是会忍不住去叮嘱他所爱的人,要说一些对他所爱之人至关重要的话。
这让我想起《约翰福音》第13章至17章中耶稣的临别赠言 (Farewell Discourse)。众所周知,在这些篇章中,耶稣给予了跟随者许多锦囊。其中最重要的,是耶稣叮嘱他们一定要合而为一,并且一定要彼此相爱。
创伤处境中的约翰群体
大家都知道,约翰要忆述耶稣的临别赠言,并非无缘无故从天而降。当约翰忆述耶稣这段临别赠言时,他所针对的是一个正处于创伤中的群体,一个正面临重大危机的群体。在这个约翰群体中,许多人是根植犹太宗教文化的基督跟随者。当时,他们正经历这种重大的创伤与危机——圣经学者以 “aposynagōgos” 来概括,意思是指他们正被残酷地逐出会堂。因此,当我们读到《约翰福音》第15章18节时,我们读到:「世人若恨你们,你们要知道,他们在恨你们以前已经恨我了。」而读到第16章1至2节则更为直接:「我对你们说了这些事,是要使你们不至于跌倒。人要把你们赶出会堂,而且时候将到,凡杀你们的还以为是在事奉上帝。」
我们知道,当时的基督跟随者遇到了极大的危机与创伤。由于各种政治和宗教理由,他们被禁止进入犹太会堂,整个群体似乎处于崩溃边缘。众所周知,被逐出会堂并不仅仅是不获准参加崇拜那么简单。我在此不详细赘述,我们读神学的都知道,对于身为犹太教一部分的基督跟随者而言,被逐出会堂意味着与上帝的救恩断绝。此外,这种断绝意味着他们将面临严重的经济困难——或许没有人会聘请他们,或者若他们是店主,也没有人会与他们做生意。他们的身份危机使他们陷于极其复杂的环境之中。不仅如此,这亦意味着他们与家人或亲属的关系将面临巨大的张力,甚至可能完全断绝。因此,约翰群体当时正陷入了极其艰难且充满创伤的境地。
就在这种危机与创伤的大背景下,约翰回忆起耶稣的临别赠言,其中特别强调的一点,就是信徒要彼此相爱。《约翰福音》第15章12节说:「你们要彼此相爱,像我爱你们一样;这就是我的命令。」
彼此相爱作为命令
当你阅读这段经文时,或许会觉得理所当然,因为大家从小就读到它。但我好奇大家有没有想像过:为什么耶稣称「彼此相爱」为一项「命令」?若你冷静下来思考,会不会觉得这有点奇怪?原因在于,「彼此相爱」理应不需要成为一项命令。举例来说,如果你向一对恩爱夫妇说:「我命令你们彼此相爱。」他们定会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要「命令」?他们本来就如胶似漆。为什么需要命令呢?要下一道命令才去爱,那就不再是爱了。爱——真正的相爱——应是自然而然的,不需要命令。常识告诉我们,凡是需要透过命令才存在的,都不可能是真爱。
然而,作为是神学生,我相信大家都明白,为何约翰要强调在耶稣的临别赠言中,「彼此相爱」的确是一项命令。原因显而易见:在这个约翰群体内部,其实存在分裂。当时的人对耶稣有许多不同的诠释,对于信仰中的是非对错,也充斥截然不同、甚至相互对立的理解。关于何谓正义、何谓邪恶,更是众说纷纭。用今天的语言来说,群体中既有「左翼」也有「右翼」,使这个本已深陷危机的群体,再加添了内部的人际撕裂。危在旦夕!因此,约翰回忆起耶稣命令他们要彼此相爱。
若是我们从这个角度审视这段经文——将耶稣的临别赠言放回大时代的创伤,以及当时约翰群体所面对的内部撕裂中——我们就能明白,为何约翰要以「命令」的语气,要求基督徒群体彼此相爱。这对上帝的群体而言是多么重要啊!正是在这种大时代的创伤或危机中,透过彼此相爱,上帝的群体才能在一个极其多元且分歧的处境里,保持强大的粘合力。这让世人知道我们是耶稣的门徒,并见证了上帝的爱,是我们依然是罪人时,在我们每天都干犯上帝的义怒时——「上帝的爱就在此向我们显明了」(罗马书5:8)。
张力之中的神圣之爱
神圣之爱是一种充满张力的爱——我们可以透过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的神学传统,更清晰且透彻地理解。
例如,日本神学家北森嘉藏 (Kazoh Kitamori) 在《上帝之痛的神学》(The Theology of the Pain of God) 中指出,上帝的爱,也就是神圣之爱,本质上是一种「痛苦的爱」(painful love)。
保罗.田立克 (Paul Tillich) 对爱的理解,也有异曲同工之妙。田立克说爱是什么呢?他说爱是 “the drive towards the unity of the separated”。爱是什么呢?爱是一种驱动力,将分离的重新粘合。
是分离,以至重新粘合。意思是什么呢?意思是,爱本身就是一个挣扎,而这个挣扎,是发自于一种分离的张力,即是说爱是一种在分离的力量里面的粘合力量。所以从这一个角度来讲,正正是因为爱不是甜甜蜜蜜,正正是因为爱其实里面是充满着分离的张力,爱才必须是一种「命令式」的坚持。
人世间的神圣之爱
这种高境界的神圣之爱,我在人世间也曾亲眼见证过。小时候我很喜欢骑单车。那时我们都是租单车来骑,我记得每小时租金是三毫。当时家境贫困,所以鲜有机会租单车。然而,我那性格严厉的父亲有一个习惯:因为家里穷,为了储蓄农历新年派红包的钱,他很早就开始在衣橱抽屉里放几个小钱包,每天存入一点硬币,一毫、两毫、五毫地积累。小时候我负责的家务,是折叠衣服。因此,我有机会、且名正言顺地打开父亲的抽屉。我记得有一次打开抽屉时,禁不住小钱包里硬币的诱惑,于是开始每天偷一毫。每当偷够三天的钱,我就可以去租单车玩一个小时,那时感到非常快乐。结果,我记得自己越偷越是得寸进尺。心想:不如今天就去骑车,一次偷足三毫吧。就这样,钱包变得越来越轻。
有一天,父亲回到家打开抽屉,疑惑为何存了许久的钱依然这么少。他把我们几兄弟姊妹全叫过来坐下,手持木棍,质问我们四人到底是谁偷了钱。我当时极度恐惧,因为我父亲打起人来,基本上是打到流血也不会停手的。我心想:承认是死路一条;不承认的话,一旦被他发现,死状定会更惨。当时我们几兄弟姊妹坐在那里,都吓得魂不附体。我决定干脆承认,或许死得没那么痛苦。正当我准备开口认罪时,母亲突然走了出来,挡在我们几兄弟姊妹面前,对父亲说:「别难为孩子们了!是我偷的。」我母亲承认是她偷了钱。但我心里很清楚,那其实是我干的。她代我承担了罪名。结果那一整晚,我父亲都用极其侮辱的话语谩骂母亲,说她贪财、卑贱等等。平日里,若母亲被父亲这样责骂,定会反唇相讥,两人甚至会大打出手。但那一晚,她却一声不吭。她没有反驳,没有为自己辩白,更没有把我供出来。那一整晚,我当然深感内疚。
翌日,待风波平息后,她对我说:「我知道是你偷的。其实我很生你的气,因为你偷了钱,而我要替你顶罪。」说完这番话后,她眼眶湿润,紧紧抱着我哭了起来。那一刻,我感觉到她或许没有原谅我,也或者她依然对我感到愤怒。但在她紧紧抱着我的那一刹那,我感受到了——尽管我犯了错,她却仍想保护我,甚至不惜牺牲尊严来保护我。我深切地感受到,这是一种充满张力的爱、是挣扎里的拥抱。这是一种崇高的爱,因为她并非在我「乖巧」时才爱我;相反地,在她的立场,她认为我犯了大错,但为了保护我,她在挣扎中承担了罪责。即使在怨恨我的行为之余,她依然紧紧地抱着我。
正是在这种巨大张力的挣扎中,彰显了那样的爱。她不一定已经原谅了我,她肯定觉得我大错特错,她也不一定认为我以后不会再犯。然而,正是这种挣扎——类比田立克所说的「疏离」(separation),本是一种撕裂性的张力;但在这所谓的公义与慈爱之间,那种「创造性的张力」(creative tension) 产生了一种⋯⋯类近于神圣的爱。
我当然铭感于心。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犯过同样的错误了。
冲突中的爱与公义
在神学院的群体生活,以至于未来我们进入教会服事,我们的心中总会带着一个美好的期盼:建立一个充满爱的、和谐的属灵家园。但现实往往是,有人的地方就有人的软弱,我们很快就会遇到人际的冲突、意见的分歧,甚至感受到关系被深深地撕裂。当冲突发生、和谐破灭时,我们常常会感到气馁,甚至觉得「爱,在这里失败了」。
但是,北森嘉藏与田立克会告诉我们:这是一个极大的误解。真正的爱,从来都不是存在于没有冲突的乌托邦里;相反地,爱,正是在张力与挣扎中诞生的。北森嘉藏提醒我们,当上帝去拥抱那些不可爱、甚至背叛祂的对象时,上帝的心中充满了「痛」。爱包含了痛楚与挣扎。田立克也告诉我们,爱不是一种感伤的情绪,而是一股强大的本体动力——「爱,是推动分离者重新粘合的动力」。这意味着:就是因为我有疏离、有受伤、有人际的冲突与张力,爱才真正开始了它那艰难而伟大的工程。爱,不是表面的一团和气;爱是当我们看着那个与我们有张力和矛盾的弟兄姊妹时,依然决定越过高墙,竭力走向彼此的行动。
然而,在面对群体冲突时,我们往往会本能地举起「公义」的大旗,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定罪另一方。我们很容易声称自己在「捍卫真理、伸张公义」,但田立克尖锐地指出:如果没有爱,我们口中的「公义」,往往只是律法主义的借口,它是自我膨胀 (ego expansion) 的工具,甚至是用来掩饰内心私怨与报复的武器。
那么,爱与公义到底是什么关系?它们是在天平两端互相拉扯的对手吗?田立克给了我们一个震撼的宣告:「公义,就是爱的形式」(Justice is the form of love)。爱是推动复合的动力,而公义是保护这份爱得以真实发生的形式。因此,在一个充满冲突的群体中,真正的公义不是死板的计算(算计谁对谁错、谁该受罚),而是田立克所说的「创造性的公义」(Creative Justice)。
田立克指出,在人与人的相遇中,这种「创造性的公义」是透过三个行动来达成的:倾听 (Listening)、给予(Giving; i.e., 把人看为人去看待,拒绝把人物化)与饶恕 (Forgiving)。
在这三个行动中,爱并没有做出「超越公义要求」的事;相反地,爱正是透过这三个行动,才认出了在具体处境中「公义真正的要求是什么」。而在这三者之中,最根本、也最重要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倾听」。田立克说,没有互相倾听,任何深刻的人际关系都不可能存在。
倾听的力量
为了说明这一点,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个日常生活的场景:
有一天,在拥挤的港铁车厢里,有一个调皮的小男孩正抓着扶手荡来荡去。他虽然不是故意的,但那粗鲁的动作已经严重打扰到了旁边的乘客。而在男孩旁边,坐着他的父亲。这位父亲只是举着一份报纸,眼睛盯着报纸看,对儿子滋扰他人的行为视若无睹、完全没有制止。
这时,车厢里有一位乘客,我们姑且称他西门。西门忍无可忍,他心想:「这个父亲太不负责任了!简直毫无公德心!」西门决定走上前去,准备狠狠地指责这位父亲,教导他什么是正确的家庭教育。在西门的心中,他正准备去执行一场「公义的行动」。
但是,当西门气冲冲地走到这位父亲面前,探头一看时,他愣住了——他发现这位父亲躲在报纸后面,正满脸泪水,无声地痛哭着。西门的怒气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他轻声地问:「先生,你怎么了?」那位父亲,用极度绝望、空洞的声音回答说:「我的妻子⋯⋯也就是这孩子的妈妈,刚刚在几个小时前的一场车祸中丧生了。我现在脑袋一片空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把这个消息告诉孩子。」
各位,这就是「倾听」的力量。如果西门直接开口痛骂这父亲,他以为自己在「伸张公义」,但实际上他正在施行极大的残忍。当西门越过了表面的冒犯,去「倾听」并看见对方生命背后的真相时,公义才真正成为了「使分离者得以粘合的爱」的形式。
在我们的神学院里,在未来的教会服事中,我们是不是也常常像原本的西门一样?当弟兄姊妹的言行冒犯了我们,当彼此产生张力时,我们第一时间的反应,就是拿起「公义」的尺去定罪对方。我们急着讨回公道,却忘了去「倾听」。我们是否曾越过表面的冲突,去倾听对方行为背后的动机?去理解对方隐藏的恐惧、创伤与挣扎?倾听,意味着我们愿意放下急于定罪的冲动,用极大的耐心去理解另一个真实的生命。
在张力中持守彼此相爱
同学们,未来我们所牧养的教会,以及我们现在所身处的群体,都不会是完美的。上帝对我们的呼召,从来不是去寻找一个没有张力、没有冲突的避风港;上帝的呼召是:无论在我们当中有多少人际冲突,我们都要在张力与挣扎中,竭力地彼此相爱。不要让「公义」成为割裂基督身体的利刃,而要让公义成为实践爱的最佳形式。在大时代里,对于基督徒群体,尤为重要。
求主帮助我们,在每一次的张力与冒犯中,先学习倾听,进而给予,最终饶恕。因为勇敢地在张力的挣扎中彼此相爱,就是我们对这破碎群体所能行出的、最伟大的公义。这是我的临别赠言。阿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