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期结业崇拜证道分享——2025年8月号
龚立人教授
四十多年前,一位神父分享他当年到外地留学时只带了一件行李。六年后离开时,他只带着一件行李回来,没有行李托运。他可以如此潇洒,可能是因为他是神父和发下神贫誓愿有关。我更有兴趣知道他这一件行李的内容是否有所改变。他保留了甚么和改变了甚么?这个故事让我思考:当我快将离开工作了29年的崇基学院神学院,我会如何整理办公室?是否也能只带一件行李离开呢?同样地,今年毕业和那些搬离宿舍的同学要带几多件行李离开呢?
按路加福音的记载,耶稣在世时,差遣门徒宣讲上主的国,医治病人,向他们说,「途中甚么都不要带;不要带手杖和行囊,不要带食物和银钱,也不要带两件内衣。」(路9:3)但当耶稣即将受难时,他修改了之前向门徒的吩咐,他说,「但如今,有钱囊的要带着,有行囊的也一样;没有刀的要卖衣服买刀。」(路22:36)这两段说话反映了不同场景就要有不同考虑,没有绝对的标准,带甚么走与信心没有必然关系。复活后的耶稣对门徒要带甚么没有甚么吩咐。以下,让我分享三个流离失所者(displaced people)的故事,也许能丰富我们思考应带甚么离开。
2022年6月,我到罗马利亚,目的要认识和支援在当地的乌克兰流离失所者。得到罗马利亚教会的协助下,我探访了几个收容中心。与乌克兰流离失所者闲谈时,她们分享需在很短时间内,就要匆忙收拾,只能带着一两件行李逃亡的经历。其中一位说,「我将自己一生都放在这件行李里。」我带点好奇问,「你不介意分享一下你的行李有甚么吗?」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士回答说,「我带了香水和唇膏。」她的回答使我更加好奇。她解释,「每早,我会喷香水和涂上唇膏。香水和唇膏让我肯定自己不是社会媒体一直描绘的难民形象—披头散发,衣衫褴褛。香水和唇膏提醒我依然是我,逃亡或许影响了我,但我没有因此失去了自己。」香水和唇膏不只有打扮的意思,更提醒她不要因环境变化而看轻自己的尊严。
2024年11月,我到缅甸,有机会接触到许多流离失所的人。由于内战,来自缅甸各地的人都纷纷涌入仰光,因为相对而言,仰光是平静。然而,在内战和海外投资撤出的情况下,在仰光的生活也不容易,没有工作机会。当每个人都执拾自己行李时,缅甸朋友却在自己的行李里,为别人预留一些空间。一位朋友走来告诉我,「我成为了妈妈。」她结婚了吗?第二天见面时,她分享,「在我的族群乡村,有很多孤儿。不是因为他们的父母被杀,就是因为他们无能力照顾孩子。我们就担起责任,收养这些孤儿。」她微笑着说,「我成为了一位单亲妈妈,我的父母就是这孩子的公公婆婆。」在战争中,生存是唯一法则。虽是如此,但缅甸朋友提醒,不要将由生存而产生的自私合理化。反而,可因别人需要,预留空间放置别人的物品。
在1960年代成长的我从未想像过香港人会成为流离失所的一群。相对于很多乌克兰人和缅甸人,大多数离开香港的人都有较周详计划。尽管如此,他们仍需要面对该带走甚么行李的考虑。我在英国生活的女儿是一位艺术家。一些在英国的香港人联络她,邀请她为他们绘画一些与香港相关的回忆。按女儿的描述,他们并没有很具体地要求画甚么,而是希望有一幅关于香港的画。以下是三幅作品中的一幅。
三幅画是有关「我的曾在」。若流离失所使人感到「不在」时,这三幅画表达的回忆却是一种「我在」的感觉。「我的曾在」并非仅属于过去,而是透过以记忆与当下的我互动,成为说故事的人,将属于自己的私人生命记忆同时也是具有时代价值的故事,在说故事和听故事互动之下找到「我在」,并与人建立互信关系。
在耶稣复活后,我们的主没有吩咐我们带甚么离开。我会带甚么离开崇基学院神学院?书本、证书、纪念品?流离失所的乌克兰朋友提醒我要带香水和唇膏,这关乎尊严;流离失所的缅甸朋友提醒我,在行李中,留些空间给别人,这关乎人际相处之道;流离失所的香港人提醒我带「我的曾在」,成为说故事的「我在」。这将是我行李的物件。至于即将毕业的同学,你会放置甚么在行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