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伞运动一周年:教会的在场与离场

 

第67期 2015年10月

总编辑:叶菁华 / 执行编辑:邓美美

从「和平占中」触发教内群体关注热议,到去年928引发而持续三个月的「雨伞运动」,教会群体并未缺席。单从媒体报道,四处皆见踪影:有直接投身运动当中;有留在场区与人相伴同行;有走在冲突双方中间,愿作和平之子;也有在场外,打开堂会大门为有需要者递上凉水;有奋笔直书谴责恶行;当然,亦有选择静默无语,祈祷交托。今期《教会智囊》将综合分析教会群体在这场运动里的参与,并个中带来的一点反思。

入席

九月下旬,风谲云诡。

酝酿经年的「和平占中」,并没有按原定剧本的编排上演。但占领行动却以超乎想象的规模、更广阔持久的方式登场,进据闹市三处核心地区。从占中到占钟铜旺,9月28日无疑是歷史转折的关键时刻。警方投下87枚催泪弹,催不散和平示威的民众,却催生了一场全球瞩目的「雨伞运动」。繁华商厦间,硝烟处处,白雾迷漫,高举紧握雨伞的两手,「雨伞人」这身影已烙在香港的歷史定格。

回溯时局急转,只在三天之间。抗争者的突击行动,与当局的压制手段,成为掀开歷史新页的转捩点。

9月26日大专生罢课最后一天,康文署把连日来举行「民主讲堂」的添马公园,改借予广西社团总会举办国庆活动,学生被迫转移阵地至立法会及添美道一带集会。当晚,学民思潮召集人黄之锋突然宣告要重夺公民广场,逾百名示威者随即行动,攀过围栏,冲破警方防线,占领升旗台。结果,多名示威者受伤及被捕;其后,已陆续获释,惟黄之锋却一直遭羈押,警方更搜查其住所,取走电脑等物品。次日清晨,警方再度清场,并出动防暴警察驱赶示威者,又近距离施放胡椒喷雾,致令多人受伤。占中三子、陈日君枢机以及大批市民到场声援,要守护学生。而因应情势变化,28日凌晨戴耀廷宣告提前启动占中。当日中午,警方封锁所有通往政总的道路及天桥,引发数以万计到场声援或参与占中市民不满及鼓噪,示威者冲破封锁,涌入政总对开一段干诺道中。黄昏六时左右,警方发射第一枚催泪弹;手持长枪的防暴队亦朝海富方向推进,期间展示「速离,否则开枪」的橙色警告旗帜。暴力镇压,激起民愤,使占领行动遍地开花。当晚,从金钟扩至铜锣湾及旺角两区。其后,湾仔及尖沙咀两地亦曾一度被占领。

手执雨伞的民众面对武装齐全的警察,勾起无数港人从未磨灭的镇压梦魇。廿五年后,本港教会群体深深关切的,不是远在京城的学生,而是近在咫尺的市民。928当晚,多个教会构构迅速回应,严厉谴责暴力镇压;有堂会开放场地,提供人道支援。而自「雨伞运动」开展至今,教会群体已发出逾40个声明,包括谴责警方滥用暴力,停止激化警民对立,并要求秉公执法;亦有促请中央及特区政府与占领者对话,化解纷争;固然也有呼吁学生尽早撤离。至近日,教牧信徒联署呼吁宗教界弃选委议席,亦有敦促特首及立法会议员叶国谦为其不实言论道歉。

在场

综观教会群体投身参与这场「雨伞运动」,至少展示了「同行者」、「和平使者」与「抗争者」三种不同角色。而于9月22日成立、由50多位教牧及神学生组成的「教牧关怀团」(下称「关怀团」),正期望能够担当同行者一角,「发挥祭司的职事,关顾心灵、守望代祷、合一见证,服侍在场的行动者、执法者与围观的群众。」{{1}}

发起人之一刘志雄牧师,亲身经歷7月2日预演占中的清场与被捕,令他深刻体会临场牧养极为重要:「大家选择走上公民抗命这一步,必然下了很大决心,也有强大的意志。但过程中,心情总难免有点忐忑。面对清场与被捕,当事人都有不同的心灵需要,因大家都没有这些经验。有见及此,教牧同工都认为牧养要临场,与人同行。当然,是否选择被捕,在于牧者的个人决定和信念。」

一如「和平占中」的参与模式,「关怀团」同样以参与教牧能够投入公民抗命的程度深浅,分为内围、中围及外围三层。刘志雄解释,负责内围者,本身亦是公民抗命者,既守望被捕人士,而自己亦准备被捕;中围则是并未打算抗命,但亦会视乎情势发展而考虑进一步参与;外围者则纯粹担当支援角色。「关怀团」预备在场设置支援站,派发基本物资,例如水或小食,并印备经文和诗歌,供参与者使用。同时,制作了四个十字架,用以竖立于场区内外。

按照「和平占中」原初构想,「关怀团」本定于10月1日晚举行启动礼,计划礼成后抬起预先准备的十字架,前赴占领现场。{{2}}结果,事情发展超乎预期:「关怀团」早在9月27日开始运作,原以为两天结束的占领行动变成无了期的留守:「估计10月1日占中,10月2日被捕,时间短促,用不上甚么礼仪。现在嘛,做甚么都可以。」

在场相伴的同行者

踏入占领第11天,「关怀团」在公民广场围栏外架起帐篷,设立「教牧心灵支援站」。刘志雄表示,来找教牧同工的,有信徒亦有市民:「这里成为他们诉说感受,分享经验的地方。他们遇到许多事情,感到不吐不快。有在928当日中催泪弹,直至此刻仍十分震惊,每次见到警察,都很担心和焦虑。遇上这些朋友,我们会关心他们,为他们祷告;如需要,亦鼓励他们寻求辅导帮助。」有教牧同工亦向本刊坦言,经过928后首次踏足金钟时,自己亦渴望能够向人倾诉分享,纾缓心底感受:「我也有感觉,不知道这些感觉是否对头。」结果,在支援站遇上了神学院的师姐:「如果你把这个〔支援站〕看为纾缓交流的地方;或遇有需要,可以有人为你祈祷,我觉得不论是地点选取或实质效用上,这都是非常需要和有帮助的。」

占领运动胶着,场内人皆感到前景不明;留守还是撤离,亦成为他们的普遍关注并费索思量的问题。不过,刘志雄说,能留下来的都会继续坚持,每每谈起这场运动,尽管互不相识,哪管是信徒、非信徒,话匣自然就会打开,且谈得十分投契:「大家的立场、对政府的态度,都是一致。如果是信徒,再多一重角度,谈谈大家如何看这件事,或怎样看教会的参与。」

心灵支援站当值的教牧同工约30-40位,每两小时换班。蓝色帐篷下,闲谈分享、外展探访、施圣餐、有定期的祷告聚会与主日崇拜,支援站已是场内的无墙小教会:「但我们不会刻意去做甚么。有人来嘛,一齐坐下谈谈;有需要的,就祷告。」刘志雄主力留守金钟,晚上经常到场区不同角落走走。若见三五成群,谈得兴起的,不会打扰;如遇有单独留守的,会尝试主动攀谈;也会留意席地露宿的留守者,给他们借出帐篷:「我们没有刻意传福音,只会介绍:『我们是教牧心灵支援站,用毕可送回那里去。』」他认为这场运动缔造了一个实践牧养的机会,让教牧走进心灵有极大需要的人群当中,而毋须他们跑去教会:「在这里听他们的故事、他们的心声,为他们祷告;也可按他们的需要,提供支援。」

「关怀团」成员之一关浩然牧师亦指,走在现场,平日在堂会内的礼仪并非最重要,惟圣餐却是例外:「圣餐对场内的基督徒,以至教牧自己,非常重要。那是基督牺牲的记号,是舍己的爱,也是基督信仰一个十分重要的传统和有力的象征。当然,在场也不要大锣大鼓,阻碍别人做事。况且,圣餐形式不会阻碍在场人士,是很柔和。」他认为,亲身走到现场而非透过电视屏幕的观察和体验,尤为关键,在在影响对整件事的评估:「我到现场,看到的会较为宏观正面。场内发生甚么事,我都会感受得到。教牧在场,第一件事就是让自己知道多一点,了解究竟发生甚么事。第二件事,有很多人都在这里,教会牧养的一些人也在这里,因此你就会在这里。」

诚如「关怀团」另一位发起人、香港教会更新运动总干事胡志伟牧师写道,参与其中的教牧都明白「基督不应在此场景缺席,『见证』(witness)是『同在』(with-ness)」。{{3}}刘志雄亦指出:「关心固然重要。但有时他们不会把『你来关心下我吧!』这话说出口,但只要知道牧者在场,且就在自己身边,本身已饶具意义。同在,本身是很重要的。」而这同在的支持,亦体现在「和平占中」三子于十二月初前往自首、以及金钟清场等处境里,教牧义工分别在场守候支持,并随时准备给予人道支援。

在场参与的抗争者

有牧者驻守现场,以「场牧」角色一起同行;有牧者奔走于堂会与场区之间,探望留守的信徒;亦有教牧同工选择了直接参与,投身公民抗命行列。然而,个中却涉及牧职人员以个人身份参与社会行动是否合宜,以至其身份职事对宗派或堂会的影响与牵连等问题。

九月初,教内媒体转载一篇来自「脸书」(Facebook)的分享。化名「一位小传道」的教牧同工为参与占中而请辞,并写下自己由质疑到认同,以至决定参与的心路歷程。而在「脸书」上公开明志,为要「让自己无法走回头了」。{{4}}文章一出,激起教内回响。「脸书」上,有赞同此举可避免令教会卷入政治漩涡,亦有猜测当事人因受压才被迫请辞。两周后,有三位教牧撰文,公开呼吁堂会、机构、长执尊重同工的政治立场,在特殊情况下批准同工放假,并予以真诚关怀和守望。他们认为,教牧可用个人名义表达自己的政治观点立场,亦可参与和平、非暴力的社会行动或政治活动。惟应尊重堂会或机构内不同立场的弟兄姊妹。参与行动前,宜与堂会或机构真诚分享,寻求沟通和谅解,并预先做好请假及工作安排。{{5}}

事实上,自7月2日有教牧同工因「预演占中」而被捕后,三个基督教宗派及天主教会于七月下旬起,分别发出牧函或指引,阐释对「和平占中」与「政改方案」的立场和看法。{{6}}其后,陆续有更多堂会采取同类方式表达。可见,「预演占中」这实质行动,固然向教牧同工、宗派及堂会管理具体地预示了「和平占中」可能发生的情况与影响,促令各方准备相应部署。同时,亦因72当日的511位被拘捕人士中,有牧职人员在内,究竟牧职人员是否适宜参与社会行动?即或参与,又该以何种身份与形式?其身份职事对宗派或堂会又带来甚么影响与牵连?种种问题,更显得逼在眉睫。

胡志伟牧师曾分析该四份牧函及指引。综合而论,他认为全部皆抱持既「不支持」亦「不反对」的态度,亦认同教会内教牧、长执与信徒有不同政治取态,应彼此尊重,互不论断;而向任何参与社会或政治运动而被捕的信徒表达关怀与牧养,均视为宗派及堂会应有之责。不过,他在文中坦言,要宗派说明「占中」与「反占中」的理由,甚为困难,「不如不说更好」。四封牧函中,只有循道卫理联合教会及天主教会具体陈述对政改的意见。反观宣道会则只谈「占中」,却避谈政改这触发「占中」的肇因;同时亦是对教牧同工角色,态度最为谨慎的宗派,表明该会「教牧同工不宜在『占中』或『反占中』上以个人立场作出主导或带领行动」。{{7}}

曾因参与「预演占中」而被捕的王少勇牧师,在一个探讨教牧参与「占中」的讲座上,剖白个中的心路歷程。他表示,7月2日行动前并没有向主任牧师交代,也没有知会堂会主席,「只知道自己的牧职身份与上主捆绑,没有考虑到牧师身份与堂会会捆绑式的意涵」。他亦「没有想到自己会有新闻价值」而「令堂会受到传媒的打扰」。虽然「事后会友一面倒的支持和鼓励他」,不过因一直负责青少年工作,亦有「部份家长担心他的行动对青少年带来不良影响」。其所属堂会的主任牧师欧醒华认为,教牧意欲为「占中」而辞职,需要谨慎考虑,因牧职的持守才是最重要,这是上帝很重要的呼召,有别于一份工。再者,教会既是一个群体,教牧要与群体同行,更需要与其他同工及会众多作交流。

尽管投身于「雨伞运动」、参与抗争的教牧确切数字不详。但当占中三子于12月初带头前往中区警署自首,70多位自首人士中,至少有六位教牧在此其中,承认参与公民抗命,愿意承担刑责。其中一位接受基督教媒体访问时表示,曾有两次与堂委领袖坦诚倾谈自首一事,堂委领袖均表示明白,即或有不同意,仍尊重其决定,并愿意同行。{{8}}

在场调解的和平使者

10月2日,有消息指警方已配备橡胶子弹,晚上有大批示威者在特首办外聚集,并完全堵塞龙和道,警方指若示威民众拒绝听从劝喻和警告,必会果断执法。当时气氛紧张,冲突随时一触即发。有感当时情势危急,一群教牧遂前赴特首办外并在示威者前坐下,冀能劝阻双方爆发冲突。惟此举却令「最前线示威者感到受阻,又指在场民众中有信徒,亦有非信徒。最后,教牧决定离开前线,退到附近祈祷。」{{9}}据悉,当晚约卅多名教牧前赴现场,却发现空间狭小,示威者亦没有预期教牧加入参与。有教牧形容当时场面尴尬:「地方挤迫,突然涌出数十人,而且围着圈,人家要腾出位置,就更觉我们碍事了。」社运参与者习惯「走位」、「补位」。行动期间,若看到需要,就会自动补上,极少标榜自己身份:「挂上十字架,为要表达个中象征意义,但这个~需要拿捏得准。」

曾参与龙和道行动的教牧之一、九龙佑宁堂主任牧师王美凤接受基督教媒体访问时忆述,当时抱持「希望作和平之子,也希望守护学生」这单纯愿望。由于决定匆忙,事前亦未知会现场示威人士。当纠察安排他们坐在前排位置后,但在场人士又不知道他们用意,「立时惹来一些人的不满」。{{10}}这次经歷让她体会何谓「真正的同行」:「同行若不是(与人)一起经历那个气氛和环境,是很抽离的。」

另一位有份参与的教牧王少勇牧师在其文章有更详尽的描述。由于当时气氛太紧张,有同工领唱诗歌:「但未唱完一节,便遭一青年呼喝:『牧师!唱歌唔该唔好嚟呢度唱吖,唔该!』。」王少勇形容这一段「小插曲」,令他「惊觉香港教会在牧养上的失效,原来已经跌到一个难以想象的尺度」,为此感到「难过」和「郁闷」。令其郁闷有两大原由:其一是「在那一刻,穿着牧师服的教牧走进人群,被青年呼喝事小,不被现场和群众需要事大。」多一个人就是多一重把握的群众运动里,教牧的存在竟对现场和群众仿如「可有可无」、「无关痛痒」。他认为「这就意味群众对代表着教会的教牧弃如敝屣」,代表「教会无地位」。其次,在政治场景中,「引以为傲的信仰可以怎样付诸实践?」当教会说有自己一套议程,又该如何展现?而最大问题还在于教牧「在当场错判形势」,领唱、领祷都「显得格外苍白无力而且言不及义」,代表「教会失章法」。这两点相辅相成下,「构成香港教会在牧养上的严重失效」。{{11}}

当日也在行列中的还有循道卫理联合教会会长、香港堂主任牧师袁天佑。他形容当时情况急迫,明知作用不大,但也抱持姑且一试之心:「在那刻,要这样做,其实是不幸的事。成不成功,已说不来了,只是尽人事。但~其实很难尽,能拦得住吗?我们的头是否可拦住警棍不打下来呢?做不到的。当时所做的,是表达关心。在这关键时刻,教会是关心,这是对社会一个见证,社会接受不接受是另一件事。我们基督徒做事,社会上未必个个接受。但不接受,我们也要做。在那刻,能做到多少呢?我没有信心。」因此,面对群众中,有挑战说:「你做牧师,你估你挡到子弹?」也有人掷下一句:「你们不要阻住晒!」袁天佑牧师表示,不太觉得这些话是被侮辱,或视此举为无用:「毕竟,我们都明白,那时候不容易做到些甚么了。」他强调,及早关注,比出事补救更重要:「我想,当事情过急,想要做补救,往往做不到。宁愿在未有事发生前,多做工作,反而更好。就如别待他们出子弹时谴责,其实如能早点关心社会,多表达基督徒的声音,多做功夫,就更好。」

刘志雄亦指,教会似乎未曾发展、甚至并未意识到,面对今日争取民主过程中出现的撕裂与分化,应走出来成为和平之子,宣讲复和信息;而社会亦对教会担当这角色没有期望:「我想,华人教会过于侧重个人道德,而较为忽略社会公义层面的教导;而在社会参与上,亦以社会服务为主,而非政策倡议。这些议题上,一直没做研究,少会关注。到需要时,根本就没有任何论述。况且教会一向少参与政策倡议,讲复和,又只讲人神复和,少讲社会。社会自是不期望,亦不要求教会担当这样的角色。」况且,占中议题于教内惹起极大争议,不仅关注违法不违法问题,还要顾及与政权的关系,难免令教会思虑较多而影响参与,宁选择退守在「中立」位置。

他认为,民主运动除了制度改变,人心与灵性的转变皆十分重要,教会最理想角色正是成为社会良心。然而,香港教会似乎并未朝向这方面发展。刘志雄提议教牧宜多留意社运情况,甚至应多参与社会运动,起码较易融入当中,从中了解自己的角色:「当我们带着教牧的角色去参与,最先要认定是:『我们正参与在这场运动当中!』是支持运动,是『争取民主的一份子』,只不过我们的身份是教牧同工,向人提供教牧方面的资源而己。若是落场参与,就必须兴大家做一同件事,若要做人链,就去做;如要搬运,就去搬运。不要存一个心态:『我是教牧。我只做祷告关顾。』抱歉,不是这样的。」

不过,亦有牧者对教牧尝试居中调停的行动,予以肯定。袁天佑牧师相信,当晚走在前线,尝试成为分隔线,最起码令在场人士觉得教会并不是完全脱离了他们。牧会逾16年的Eagle亦认为,就如立法会议员张超雄和毛孟静走上旺角街头,立于警民之间,分隔双方,防止冲突爆发,二人发挥了重要作用。尽管在龙和道事件上,现场群众有不满反应,教牧像是「不被需要」,但Eagle觉得教牧尽上努力,愿意走出来,成为和平之子,已发挥了到作用:「有人或会说,他们立场本身是赞成的嘛~我不理会这个!就算你是反占中,你也可以做和平之子,但有没有这样的人呢?没有啊!换个角度,有很多教会群体反占中,请问:『你有没有出来做和平之子呢?』我看不见!」至于别人是否需要教牧在场,Eagle认为难有定论:「在场可能有五个人需要,五个不需要,亦有五个想赶你走。需要与否,实在难以界定。」

相干?不相干?

教牧走在现场,关浩然亦认为,不是因为在场人士觉得需要,更不是期望他们跑来要求教牧关心。在场,想谈就谈,彼此是朋友;但当有事发生,如有人被打或下在监里,教会就当出现:「这该是我们的责任,因我们相信每个人都有上帝的影象。」

回想928当日或10月2日包围特首办的晚上,关浩然深刻体会那种「不相干」(irrelevance)的感觉。他形容,教会置身于社会运动中,确是个「无人需要」与「不相干」的角色:「如果有弟兄姊妹是示威者,非常relevant;如果是旁观者,亦很relevant,电视机旁大把这样的人。但如果我们既不是或不想被视为示威者,但又非旁观者,而是以教牧的身份在场,却又跟示威者保持距离。我们是不被需要的。我们在不在场,毫不相干,对在场的人而言,跟政府谈判才重要,祈祷有何用?我们也不会代表学生谈判。我们到那里去,是为了祷告,但却又可以走在一旁祈祷;去唱诗吗?亦不必然要做,因可能影响在场人士收听广播。那么,教牧来到现场,干吗?」

他续说:「我们确是irrelevant,但却不是我们刻意做到irrelevant,而是我们的『相干』与这世界的『相干』并不相同。所以,不用期望人家需要我们在场。耶稣在当时,有谁需要祂上耶路撒冷呢?需要祂的人,根本不用祂上去;希律党、罗马都不需要祂。为甚么祂在那里?我们有时带一个信息到那里,不是因为对方觉得需要,就如宣教士到一个地方,如果渴望大家很想听你的信息,不过是造梦。我们,就是一个没有人需要的人,但我们是有贡献的﹣待时机到了,你就去做。」

处身抗争现场,关浩然认为其实没有甚么大家必要做的事,若看见有任何需要,一起做就是了:「拾垃圾,也可以呀。那天,催泪弹过后,地上满是湿漉漉的纸巾,大家在执拾。见到事就一齐做。」

928投下第一轮催泪弹后,关浩然走到政总旁旋转楼梯的封锁线前,有示威者见他身上连口罩、眼罩都没有,怕再有新一轮投掷,担心他受伤,着他退到后方去:「哈,我想当『炮灰』嘛,所以完全没有戴上保护装备。在那里,我真的不晓得该怎样祷告!路上遇见谁,就为谁祈祷。有市民迎面来,就为他们求平安;见到警察,就为他们能够克制祷告。」关浩然认为,教牧在场除了是见证教会的同在,也可以「炮灰」的身份出现,为暴力作证。因敬拜上帝,绝非只留在和谐平安之中,更需要走到黑暗与纷争里去,就如《圣法兰西斯祷文》所提醒的。

关浩然强调,教会在场是非常重要:「即使在场,你并不知道自己可以做到甚么,也未能提供任何解决方法,但那种在场,已经是一种『布道』。就如罗马书里呈现的『圣殿神学』:当我们不知道该如何祷告的时候,神的灵就在我们里面。当世界在悲痛叹息,教会就在那里,临在痛苦当中。而当教会不晓得怎样祷告时,圣灵就临在。」

落场与离场

在催泪弹的硝烟中,关浩然想起了耶稣的母鸡比喻。母鸡不强大,甚至是脆弱的,但仍奋力守护小鸡,把它怀抱在翅膀下。他形容教牧在那刻的心情,大概也是如此。落场还是离场,有教牧坦言,在个人与家庭考虑下,无法走得太前;也有早已决定不会在场赴宴,但仍会为场中小羊,不断来回奔走,落场、离场。

在母会牧养服事十多年的Ted早在六月已清楚告诉会众,自己在这运动中的定位:「我性格不行,不是去冲那些,身体也吃不消、顶不住。若我被捕,也不知让怎么办。」他形容,占领场上的「场牧」,角色如同战阵里的军中牧师:「我是教牧,所以我不会开枪,但我一定会疗伤。这有别于潘霍华的讲法,他会说:『你必须要死命的把那个疯狂驾驶者扯下车,而不是只顾疗伤。』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觉得这样做『好有型』!但现在已转变。」

Ted直言,听到弟兄姊妹说「教牧不在场」:「甚至有人这样话我们。我也自觉做得很不足。」他认同,落场有其好处,但却不认为落场所见的就是事实的全部:「落场有其好处,起码多添一分同在感,加多一分谅解。我觉得做牧者,谅解十分重要,即使你不同意其做法,但必须谅解他因何而做。这是处理教会内任何人的冲突都要有的。即使你被激怒,但也必须努力谅解他为何说出这样的话。若不在场,你无法谅解到,你感受不到,无论个中是好是坏,都感受到到。」不过,他觉得不需要完全落场。固然有时确要到场,与他们共度数晚:「有人能够抽离一点,提一提,也是好的。」Ted较空闲就会到场,走一圈,遇到熟人则打招呼:「其实没有实质事可做,但别人说话,我就会聆听,必须去感受一下是甚么一回事。就算不喜欢听,都要听。」

诚然,不在场内,不一定就是置诸不理或弃之不顾。Eagle坦言,自己没有走出去当「和平之子」,有两个原因:一是不够胆,二是体能不足,加上有家有室,孩子年纪尚小,担心自己应付不来。

虽然离开场区,但同样可以谴责暴力,Eagle认为这是值得而且必须要作的事:「不止是联会层面,当我跟弟兄姊妹提起,他们都会问“『为何堂会没有表达?』我想,堂会确可以向会友公开地、不卑不亢地表达,不是要支持哪一方,却要谴责暴力、滥用粗言秽语,谴责不止是警方、也可以是示威者。」

离场

就如早前有报道分析宗教在这次占领运动中的参与,特别指出基督宗教与香港民主自由权利的争取,一直密不可分。而其中一位受访者谢坚恒(Justin Tse),他为美国华盛顿大学担任后博士研究员,曾深入研究是次雨伞运动与基督徒的关系。他认为基督宗教的影响,远不止于平信徒在是次运动中的投入参与,当然这不是指建制教会也有份于其中;而是基督信仰的影响早已经由学校、媒体及社会服务,深植人心。{{12}}

刘志雄认为在整个占中运动发展里,教会其实参与不少,不仅办过多场研讨会,也联署了不少声明。至于教会于后期的参与明显大增,实为928催化所致:「多间教会开放场地,成为庇荫所,我觉得是一种破天荒的做法。」

开放场地

邻近施放催泪弹的金钟、矗位于湾仔庄士顿道口的循道卫理联合教会香港堂,于928黄昏,已宣布开放教会作庇荫所,予公众入内休歇或疗伤。袁天佑牧师忆述,因当日是主日,不少同工仍在教会,故得以迅速回应与行动:「同工都有留意这件事,只是没想过事情会这样发生。大家都在,应变特别快,也容易安排。况且不止香港堂,整个循道卫理会,一堂有事,另一间堂的牧师同工亦会一呼百应。因此,有许多堂会的同工都前来帮忙。人手充裕,运作亦顺畅。」

民建联叶国谦于十月底的立法会上,表示听闻有教会于928当日收到美国背景的基督教教会人士电话,要求教会开放收容示威者。{{13}}但事实上,今次绝非香港堂首度开放堂会予公众使用。最明显事例,莫过于2009年。其时,位于香港堂对面的酒店因有住客证实患上猪流感而需要封闭,所有旅客及员工必须隔篱,不得随意进出。现时翻查香港警察网页,仍可找到当年香港堂借出地下大堂供警务人员用膳及使用洗手间设施的记述。{{14}}过去多次开放教会,服务社区,袁天佑认为,教会该成为一个予人方便的地方:「我们是较为开放,期望服侍社区内不同信仰或政治立场人士,包括警察,也有劳工来这里开会。这样的想法,我想在教友之间,都比较接纳了。重要是运用这地方,并非用来攻击别人。」

不过,开放堂会之举,很容易令人以为教会支持「和平占中」;再加上一些弟兄姊妹因占领而生活受影响,难免会有意见或质疑。袁天佑不讳言,收到一些反对信,当中有匿名的:「匿名的不超过十封,亦有人致电我坦诚倾谈。那人不是反对,而是对圣经及公义问题不太明白。尽管不完全同意,但肯谈,都是好的。基本上,我看不到有很大的负面反应,大部份都表示欣赏。大家都知道,即使政治立场不同,不等如不提供帮助。的确,不一定所有信众都同意,但反对的人不多。有些亦会觉得教会是一个用来敬拜的地方,是我们的,所以不认同开放出来,变成公共用途。」

十月初,袁天佑撰写一篇题为〈位于十字路口的教会〉的牧函。{{15}}他解释,这牧函本是一篇讲章:「后来我想,不在循道卫理的弟兄姊妹,我也有牧养的责任,于是采用牧函形式,写给教友。因此,不是因为〔有人〕反对而写,而是为了牧养信众,尤其是在这时刻,好好反思教会的功能和角色。」

牧函内提到,教会的任务不能简单地概括为「传福音,拯救灵魂,教会不涉及政治,又或是应政治中立」,那不是「圣经对教会任务和传福音的理解,也不合乎卫斯理约翰的传统!」他写道:

「我们所相信的福音,是拯救人脱离罪恶的福音。不单是脱离个人的罪,也要脱离因他人、社会或制度的罪恶对人造成的压制。所以我们相信的福音也必涉及社会和政治的事情。「政治中立」,这是个谎言。有谁没有他的政治立场呢?一位诺贝尔和平奖的得主Elie Wiesel曾这样说:「中立从来只有助于压迫者而非受害者,沉默永远只会助长施虐者而非被虐者。」

袁牧师于去年国庆宗教界茶会上代表基督教界致辞时,直指人大831框架无助解决社会所面对的撕裂。他认为当时是「用爱心说诚实话而已」:「若你细心看词句,我只是describe the fact〔描述事实〕,这是身为牧者,应有的胆色。当然亦要小心,要尊重他人,不要攻击别人。对香港而言,人大的决定,我们不能够闭上眼,视而不见。今天,不少人对内地官员say yes,做传声筒,我完全不同意。」

从开放堂会到走上龙和道,望成为和平使者,化解冲突,袁牧师认为这是教会应做的事:「我身先士卒,做一些遮挡的工作,以表达教会不是不能有立场。但在立场之间,我经常教导弟兄姊妹,必须彼此尊重包容。」

自87枚催泪弹施放过后,除了香港堂作庇荫所外,于占领首个星期,多达十多间基督教及天主教堂会或机构开放场地。直至占领第79天,即12月15日、执达吏及警方在铜锣湾进行清场当日,香港堂、中华基督教会公理堂,以及天主教圣母圣衣堂仍继续开放,予市民入内安歇或祈祷。

其实,除开放教会场地,亦有信徒群体尝试另辟场区。10月5日晚,逾40名教牧及神学生于添马公园设立缓冲区,举办民间讲坛,亦有辅导区、讨论区及医疗区。Eagle一家曾参与其中一晚讲坛,与会者积极参与讨论,分享者尽力提供基本事实。他形容自己那夜亦经歷了公民觉醒:「原来我作为一个香港公民,很多事都不认识:无论是法律、宪法、公民权或选举制度,都不甚了了。身为教牧,没有认知;而作为基督徒,很多事也不了解。老实说,这样无知,如何懂得回应呢?是否需要多学习呢?」他认为这种模式非常好,将来可以多做,教牧更应该多参与讨论:「对内而言,举办专题讲座或查经,教牧可按弟兄姊妹的情况落墨。若是对外,则民间讲坛是一个空间或平台,讲政治,谈民生。而教牧可以做很多事,去聆听,去表达我们的信仰看法。不一定要表明立场,但这可以成为一个互相交流影响的过程。」

11月中旬,「公民社会联合行动」宣布成立。该行动共有19位发起人,其中包括教内熟悉的信徒领袖,如蔡元云医生、胡志伟牧师、袁天佑牧师、江丕盛教授,浸大讲师丘祖淇,以及法律学者张达明,而参与团体中亦包括香港基督教协进会及香港基督教服务处。他们期望能够成为「民间多方平台」,举行公民论坛,深化民主讨论,并为占领运动撰写民情记录,已于今年二月中旬公布。

缺席

教牧和信徒选择走到街头,有的抗挣,有的牧养,有的尝试化解冲突。而三个占领场区内,不难发现基督宗教的足迹。胡志伟牧师总结雨伞运动时为三件事感恩,其一正是「感谢神引导教会进场同在」:「教会并没有缺席;有关『雨伞运动』的街道图与文献等,耶稣与教会也被标志在其中。」{{16}}

香港中文大学崇基学院神学院副教授龚立人分析雨伞运动的宗教角色时,亦提及基督宗教在是次运动的角色较为明显。不过,他认为在整场运动中,「建制派教会和与示威者同在教会」明显有别,并列举了两间教会的回应来说明。上文提及、开放教会作庇荫所的循道卫理联合教会香港堂正是「与示威者同在教会」。而前者则以金钟占领区内、曾贴出「私人地方,洗手间不予外借」告示的中国基督教播道会港福堂为例子。该堂会其后解释,此涉及大厦管理问题,不容外人进出,才拒绝开放洗手间。{{17}}

教会或信徒群体中,亦有选择举办祈祷会,回应时局。不过,从获邀上台分享的讲者,以至分享内容与重点,或多或少仍可见主办者立场路线的端倪。10月1日,以勒基金联络和发起连续三晚举行的「众教会同来,为香港求平安」祈祷会,分享者包括蔡元云医生、以勒基金总干事陈欧阳桂芬、基督教选委之一司徒永富,还有任职警员的信徒及大专生。会上,以陈欧阳桂芬与四位中学及大专生的对话,最惹争议。据基督教媒体报道,「陈女士亦有引导四位选择不『不占』的中学生及大专生,要有感自己正是圣经所言分别为圣的一群:『(其他)人占中,我祈祷!』」{{18}}

一场雨伞运动,突显本港堂会的不同政治取态,胡志伟牧师将之归纳为四类:一为「封闭保守」,不容许或不鼓励涉及占中的讨论,强调政教分离并反对任何违法行动,会众中只有极少数参与占领。其次是「保守改良」,为要留下雨伞新世代于堂会,较前者乐意作出适切务实变动。第三类「开放创新」,为数极少,或因不满建制而自组堂会,倾向多样发展、兼容差异,抗争色彩浓厚。最后为「双栖共生」,教牧和信徒留在原有教会事奉与生活,但同时另栖「路旁群体(parachurch)之内平行发展」。{{19}}

其实,经过928事件,尤其是旺角街头爆发激烈的暴力冲突过后,教会群体对于谴责暴力,敦促政府回应诉求的取态渐趋清晰明显,谴责声明联署如潮涌现。仍未表态的宗派、机构或神学院,不免受到质疑。香港浸会大学宗教及哲学系教授罗秉祥对教会因「占中」议题而撕裂,归结于一个深层原因,就是「有些信徒感到教会伪善,对『向政府施加压力』有双重标准。」文中,他以2013年1月13日「爱家共融祈祷音乐会」作对照:

「不少教会领袖不愿意在社会中伸张公义,就是害怕参与这种强制的角力,害怕卷进一个后果难测的漩涡,害怕被其他政治力量骑劫,害怕损害与政府的关系。因为这些恐惧,就裹足不前,宁愿保持缄默,并美其名为政教分离。然而,同样一批教会领袖,却为到自身的宗教自由,去年发动群众运动向政府施压。」

他指出,正因「他们对向政府施压持双重标准,对于香港政府对「雨伞运动」的暴力倾向暧昧不言,引起信徒不满」,以致「香港目前有好几个宗派的教会正面对一个道德公信力危机」,「要挽回这个道德公信力的最基本第一步,应该马上高调呼吁香港政府克制」。

袁天佑亦同意这观察和看法:「我基本上也有相同的观感。否则,如何解释对这事发声,但对另一件事沉默。以哪个标准来衡量呢?我觉得,不一定要说赞成或否决,但你总会有些意见。……我最关心是切身处地,我是否有权去选?政治是否开放?但教会却一句话也不说,我看起来,就不是~佷~应~该的。你要与市民走在一起,也要了解市民的诉求,所以教会也要发声。我们不是要等到用催泪弹和枪,才谴责,这样已太迟。我们应在事件里,赞成或不赞成普选,其实都应该多表达意见~作为教会。我觉得如果教会说是『政治中立』,不表示意见,正如我说,不表示意见很容易成为当权者喉舌,这是非常危险。」

这场香港史无前列的政治运动,诚如龚立人所言,在在「挑战了教会的本真(authenticity),即教会是甚么,以及教会如何在香港生活。{{20}}

伞后

伞后一周年,它对教会的挑战不曾止息;反之,回归日常,才面对真正考验。

经常走到现场的关浩然牧师在纪念专题讲座上直指,928事件「揭示了政权的骄傲,以及现今福音派教会的短桩」。他批评大多福音派教会的关注只在于自保,关心的是宣教禾场如何不受影响,却对社会关怀、社会公义没有很深的反省。关浩然形容「现时的香港教会僭建了两条支柱为神像,分别名为『平安』和『中立』」,动辄以此等理由为根据,「自私自利地与世俗政治分离,却热衷关注教会扩堂等事宜」。{{21}}

而袁天佑牧师早前接受教内媒体访问,回顾雨伞运动时,就坦言这场运动对教会来说,「是一个警号,让香港教会醒觉不能离地生活,而是与社会有紧密的关系。教会有意见纷歧,可以支持,可以反对,但不是漠不关心。」他指出,教会不能够继续如过往般生活,而「应对社会事务不逃避,有准备,懂得反应。」他认为,教会可以在不同场合让信徒探讨社会问题,如此的话,「就不会当有事情要回应时,突然措手不及。」现已退休的袁牧师,回顾那79天的运动,他认为既有好的一面,也有悲伤的一面。喜是看到很多人肯付出代价,悲亦由此可见,香港社会存在许多不公不义的问题。对于不少批评雨伞运动亳无成果,袁牧师却认为从政改被否决的「甩辘」事件,以至近期香港大学校友会的投票,皆可见上主的手在其中,祂并没有放弃香港。{{22}}

迎向一周年纪念,教内团体以不同方式回顾及反省个中的深刻影响与严峻考验。当中有举办专题讲座或研讨会:例如9月中旬,香港中文大学崇基学院神学院主办、《时代论坛》协办第九届周年牧养研讨会,讲题之一为「政治纷争下的证道」,中国基督教播道会同福堂主任何志涤牧师、中国基督教播道会港福堂荣休牧师吴宗文与基督教丰盛生命堂顾问牧师陈恩明牧师分享。而伞城网上教会,则举办「928一周年专题讲座﹣﹣疯暴中的圣徒」。讲员为工业福音团契总干事叶汉浩博士、UCC创会牧师、基督教中国布道会尖沙咀迦南堂堂主任关浩然牧师、香港中文大学崇基学院神学院助理教授陈龙斌,并有叶洁贞女士分享。{{23}}踏进10月,则有循道卫理联合教会香港堂职青部举行「有伞有聚」座谈会,讲者包括香港浸信会神学院基督教思想(神学与文化)教授邓绍光博士、在雨伞运动中走在前线的参与者、循道卫理联合教会安素堂宣教师张苑心女士,以及世华网络营运总裁刘进图,从信仰、德国教会经验,及香港传媒现况反思这个课题。

另一方面,这一年以来,亦陆续有不少关于雨伞运动的著作出版,其不少著作采取叙事或口述史方式书写,例如由由筲箕湾潮人生命堂执事林万荣策划、采访及撰稿的《消失了的七十九天》,记述79名参与者的心路历程和心声;而香港基督徒学会出版的《伞缘未圆》,亦属此类。此外,亦有担任导演的信徒,拍下基督徒参与雨伞运动的情况,制作成《世代同行》纪录片,期为这段历史留下记录,并于9月中旬举行放映会。其后,亦于香港基督徒社关团契举办的「9.28一周年纪念崇拜」上,再度放映。而是次崇拜乃于928当日下午在立法会示威区门口举行,由胡志伟牧师证道。宣讲中,他引用旧约神学家布鲁格曼(Walter Brueggemann)的著作《先知式的想象》,指出旧约时代敬拜群体中,一直有两套神学在对决。其一是「皇家意识」(royal consciousness),今日用语就是「建制神学」,强调以本身的安稳取代对上帝的信靠;另一种则恰好相反,是「先知意识」(prophetic consciousness),即不以既定眼光观照事物,而是有另类观点来想象。{{24}}

事实上,随政改被否决,伞后的人心散换,在举办讲座写作以外,也有信徒群体尝试另寻出路。当中,有正在筹划组成「智库」(Think Tank)。这教会智库不强调政治立场或取向,冀根植自基督教信仰伦理及价值,并社会科学研究精神,回应时政、制作教导素材,以及在重大议题上,整合教会共识,充当民意出口。智库以外,亦有11位教牧、信徒和学者组成《使命公民运动》(下简称《使命公民》),其定位为「关社的属灵运动」,顾问成员更来自不同神学院的老师和学者。该组织于9月28日举行「雨伞运动一周年培灵会——向这城呼唤:从失落到盼望」,讲员为陈恩明牧师,当日有逾千名参加者。{{25}}

信仰反省

基督徒群体在这场历时79天的社会事件有着种种不同的反应,既源于不同的神学立场,也源于对处境的不同判断。单是这个事件如何命名,已因政治立场的不同而有明显差异。这场运动主要是市民自发占领金钟、旺角、铜锣湾等地,因此有些人(包括走中间路线的传媒)称之为「占领运动」。自从戴耀庭、陈健民、朱耀明公布「和平占中」的计划以来,中共喉舌及建制派人士便持续攻击「占中」。虽然928后局势早已脱离占中三子的计划,建制派仍称此事件为「占中」,其后更称之为「违法占中」,并强调违法就是破坏法治,以拉拢更多市民支持建制派的立场。另一边厢,参与运动的市民以不堪一击的雨伞(还有眼罩、口罩等脆弱装备),抵挡警方的摧泪弹、胡椒喷雾和警棍,外国传媒遂称之为「雨伞革命」。有些人乐于接受「革命」一词,但歉「雨伞」不是地道的香港粤语,故称为「遮打革命」。有些人则认为「革命」一词名不副实,或担心字眼引起误会,遂改称「雨伞运动」。

认为事件是「违法占中」的教会群体不会在场,理由是违法就是不顺服掌权者,违反了圣经有关顺服掌权者的教导(如对罗十三及彼前二的理解),故教会不应支持(或被人误以为支持)违法的行动,而应义正辞严地责备。若有会友参与占领,教会要劝喻他们回转。

更多教会群体尽力对事件保持中立。有些采取比较消极的立场,认为教会不应涉及政治,因而崇拜聚会中绝口不提占领运动,甚至禁止在团契小组内谈论此事。较积极一点的,是在崇拜聚会中为香港社会局势祷告。可是祷告也很难真正「中立」,因为祷告必然涉及对局势的判断。占领运动究竟是香港市民自发地以和平方式进行公民抗命,争取基本法所承诺的普选?抑或是香港市民受别有用心的搞事份子煽动,以违法和暴力的行动胁迫中央?有时祷告内容没有明言对局势的判断,可是「求主让香港回复秩序和安宁」,与「求主使公义与民主实现于香港」,那就甚为不同。较具体的事情就更难中立。警察对着没有武器亦无暴力行为的示威者施放胡椒喷剂和催泪弹,究竟是警方果断镇压「暴徒」?「黑警」公然滥用暴力?抑或是不理谁是谁非的「警民冲突」?若然问题出于某一方,或出于不公义的结构,则只是祈求上帝带来和平,而不同样祈求上帝施行公义,显然有失偏颇。正如〈基督徒守望香港宣言〉指出,「若我们在大卫与歌利亚之对峙中……勉强中立或鼓励和解,结果可能是助纣为虐。」{{26}}

有些牧者和信徒不单在教会聚会中为时局代祷,更选择走进占领区现场。他们无论作为「同行者」、「和平使者」抑或「抗争者」,皆可被理解为走进人群中的教会。在运动中发挥「同行者」角色的「教牧关怀团」最容易表达这点。正如上面所说,这个有崇拜、圣餐、祷告、分享、探访的群体,堪称「无墙小教会」。从神学角度而言,教会有无墙壁根本无关宏旨,因为教会的本质不是建筑物,不是体制结构,而是上帝的子民、基督的身体、圣灵的居所。宗教改革时期提出:圣道的纯正宣讲,圣礼的正确施行,就是教会。我们可以扩阔一点去看:圣道的宣讲,不限于讲道,而是对圣道的表达。圣道可以有不同的表达方式。正如改教家指出,讲道是听得见的圣道,圣礼则是看得见的圣道。圣礼藉物质和身体的动作,表达圣道。我们可以说,把上主的圣道以具体的、在场的行动表达出来,也是宣讲圣道的方式。毕竟,耶稣基督正是上主的道成为肉身,亦即以有血有肉的生命,以在场的方式,以言语及行动,表达上主的道。教牧关怀团透过种种具体的行动表达上主的圣道,正是把看不见的教会以看得见的方式实现出来。

同样道理,走进警察和占领者中间,尝试担任「和平使者」的教牧群体,也可体现着教会,因为他们努力缔造和平的行动,可被视为上帝圣道的其中一种表达方式。然而,表达是一回事,领受却是另一回事。教牧人员尝试分隔对持双方的行动,似乎不太获得占领者欣赏。读者或许记得2014年初有关乌克兰示威现场的一些令人动容的照片,显示东正教会的神职人员站在防暴警察与示威者中间。可是香港却不是乌克兰,基督宗教未曾成为主导社会的宗教,民众对神职人员的敬重不可同日而语,圣诗更不是主流文化的一部份。因此,教牧人员穿着牧师袍走到占领者与警察之间甚至唱诗及祈祷,占领者会觉得不明所以,而且会阻碍他们的行动,因而呼喝驱赶。然而,无论这些举动是否被接受,能够减低不必要的暴力冲突,缔造(可能只属短暂的)和平,也是基督徒所当行的(参太五9,和合本修订版)。

即使教牧和信徒以「抗争者」的方式参与,也有可能被理解为表达着圣道,因而体现着教会。不少人或会认为「抗争」与教会的使命实践格格不入。然而,假设占领运动的目标,乃是对抗某种压制人性、使人失去自由的权势,则「抗争者」所做的,可谓体现教会延续耶稣基督的使命,即在世宣扬、见证、实践天国,包括效法耶稣基督赶鬼,对抗邪恶的权势。即或不然,若占领运动能为香港市民争取公平公义的制度,则「抗争者」也可以是秉承先知阿摩司和弥迦的教导,致力实践及促进社会公义。

以上带出一些值得思考的问题:教会群体的「在场」,应该强调基督徒的独特身份(identity),因而行动也宜与别不同?抑或应该强调基督徒与其他人的团结一致(solidarity),因而尽量缩窄与其他人在行动上的差异?前者或让参与社会运动的市民感到基督徒与他们保持距离,后者或让基督徒感到自己参与社会运动跟其他市民并无分别。福音书所呈现的耶稣,让我们看到怎样的可能性?

本文主要讨论教会群体的在场。然而,上主是否也在场?如何在场?雨伞运动期间有那些人和事,可以让我们领略上主的临在?

Footnotes

  1. ^ 胡志伟:〈走进现场的「教牧关怀团」〉(2014年9月25日),《香港教会网页》: http://www.hkchurch.org/GenericStyles/Content.asp?ID=11526&PaperID=0010 (浏览日期:2014年11月4日)
  2. ^ 〈即时关注:教牧关怀团成立支援占中〉(2014年9月23日),《852邮报》网页: http://www.post852.com/即時關注│教牧關懷團成立支援佔中/ (浏览日期:2014年11月3日)
  3. ^ 胡志伟:〈走进现场的「教牧关怀团」〉(2014年9月25日),《香港教会网页》: http://www.hkchurch.org/GenericStyles/Content.asp?ID=11526&PaperID=0010 (浏览日期:2014年11月4日)
  4. ^ 一位小传道〈辞职、走上占中之路〉(2014年9月3日),《时代论坛》网页: http://christiantimes.org.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85176&Pid=6&Version=0&Cid=150&Charset=big5_hkscs#.VAbU3xtUEpQ.facebook (浏览日期:2014年11月3日)
  5. ^ 王少勇、倪立贤、蔡扬眉〈就教牧同工参与社会行动向堂会、机构、长执的呼吁〉(2014年9月18日),《时代论坛》网页: http://christiantimes.org.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85418&Pid=6&Version=0&Cid=150&Charset=big5_hkscs (浏览日期:2014年11月3日)
  6. ^ 分别有宣道会香港区联会〈区联会对本港面对占中与反占中事宜的提醒〉(7月25日)、香港信义会〈本会在面对有「和平占中」时的指引〉 (7月29日)、循道卫理联合教会牧师部牧函(8月15日),及天主教香港主教汤汉枢机发表〈具诚意的交谈 有承担的行动〉有关政改的牧函(8月19日)。
  7. ^ 胡志伟:〈本周评论:评本港教会对「占中」与政改的牧函〉(2014年8月22日),《香港教会网页》: http://www.hkchurch.org/GenericStyles/Content.asp?ID=11511&PaperID=0010 (浏览日期:2014年11月4日)
  8. ^ 〈响应占中三子  自首牧师:做初衷要作的事〉(2014年12月4日),《时代论坛》 http://christiantimes.org.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86929&Pid=5&Version=0&Cid=220&Charset=big5_hkscs (浏览日期:2015年1月5日)
  9. ^ 罗民威〈教牧示威现场祷告.求双方继续克制〉(2014年10月3日),《时代论坛》网页 http://christiantimes.org.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85702&Pid=21&Version=0&Cid=1020&Charset=big5_hkscs (浏览日期:2014年11月12日)
  10. ^ 陈盈恩〈与抗争者同行的牧养体验.王美凤:和平之子不易作〉(2014年10月12日),《时代论坛》网页: http://christiantimes.org.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85824&Pid=2&Version=1415&Cid=944&Charset=big5_hkscs (浏览日期:2014年11月10日)
  11. ^ 王少勇〈从占领运动看香港教会牧养的失效与自救(一)〉(2014年10月12日),《时代论坛》网页 http://christiantimes.org.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86184&Pid=6&Version=0&Cid=150&Charset=big5_hkscs (浏览日期:2014年11月10日)
  12. ^ NGO, Jennifer, “Religion on the Occupy Central front line puts faith into practice” (October 27, 2014),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Website: http://www.scmp.com/news/hong-kong/article/1625126/religion-occupy-central-front-line-puts-faith-practice?page=all (浏览日期:2015年1月7日)
  13. ^ 〈叶国谦:占领处处有美国身影〉(2014年10月30日),《明报》即时新闻: http://news.mingpao.com/ins/叶国谦:占领处处有美国身影/web_tc/article/20141030/s00001/1414642021478 (浏览日期:2015年1月13日)
  14. ^ 〈人员抗疫为民   尽显警队精神〉(2009年5月27日至 2009年6月9日),《警声》第895期,香港警务处网页: http://www.police.gov.hk/offbeat/895/chi/bottom.htm (浏览日期:2015年1月13日)
  15. ^ http://www.methodist.org.hk/media/filehotlink/2014/10/03/Pastoral_Letter-141004.pdf
  16. ^ 胡志伟〈雨伞运动下之感恩〉(2015年1月2日),《时代论坛》网上版 http://christiantimes.org.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87452&Pid=6&Version=0&Cid=150&Charset=big5_hkscs (浏览日期:2015年1月5日)
  17. ^ 龚立人〈和平占中、雨伞运动与民主——神学意含与诠释〉(2014年12月21日),《时代论坛》第1425期。网上版: http://christiantimes.org.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87162&Pid=2&Version=1425&Cid=641&Charset=big5_hkscs (浏览日期:2015年1月5日)
  18. ^ 〈以勒基金祈祷会:神仍掌权〉(2014年10月2日),《时代论坛》每日新闻。网上版 http://christiantimes.org.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85690&Pid=5&Version=0&Cid=220&Charset=big5_hkscs (浏览日期:2015年1月14日)
  19. ^ 胡志伟〈路旁群体〉(2014年12月28日),《真证传播》: http://www.gnci.org.hk/beta/city/read_city.php?id=2077&page=2 。原刊于《使命与领导》第37期,2015年1-2月。(浏览日期:2015年1月5日)
  20. ^ 龚立人〈和平占中、雨伞运动与民主——神学意含与诠释〉(2014年12月21日),《时代论坛》第1425期。网上版: http://christiantimes.org.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87162&Pid=2&Version=1425&Cid=641&Charset=big5_hkscs (浏览日期:2015年1月5日)
  21. ^ 胡文杰〈催泪弹周年觉醒专题讲座   陈龙斌:在未完成使命时撑住〉(2015年10月4日),《时代论坛》第1466期。网上版: http://christiantimes.org.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91410&Pid=2&Version=1466&Cid=963&Charset=big5_hkscs (浏览日期:2015年10月5日)
  22. ^ 罗颖珊〈九二八周年回顾.袁天佑:坚持争取 维持美善〉(2015年10月4日),《时代论坛》第1466期。网上版: http://christiantimes.org.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91367&Pid=2&Version=1466&Cid=946&Charset=big5_hkscs (浏览日期:2015年10月4日)
  23. ^ 胡文杰〈催泪弹周年觉醒专题讲座   陈龙斌:在未完成使命时撑住〉(2015年10月4日),《时代论坛》第1466期。网上版: http://christiantimes.org.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91410&Pid=2&Version=1466&Cid=963&Charset=big5_hkscs (浏览日期:2015年10月5日)
  24. ^ 胡志伟〈哀伤、想象与审判〉(2015年10月4日),《时代论坛》第1466期。网上版: http://christiantimes.org.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91397&Pid=2&Version=1466&Cid=641&Charset=big5_hkscs (浏览日期:2015年10月5日)
  25. ^ 使命公民运动脸书: https://www.facebook.com/missioncitizens (浏览日期:2015年10月5日)
  26. ^ 〈基督徒守望香港宣言〉全文见 https://sites.google.com/site/keepwatchhk/ 。该宣言在2014年8月29日发布后,获四千多位基督教徒及天主教徒联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