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退休的旅程

 
踏上退休的旅程

第34期專題文章—2012年11月號
文/盧龍光牧師(本院院長)



五年前的2007年3月,即使被發現患上腦血管瘤(aneurysm)這危險的疾病,我也未有產生退休的念頭。因為自1976年從神學院畢業,帶着使命感進入牧職的道路,便以個人的使命與教會的使命結合作為生命的依歸;正如瑞士神學家卜瑞納(Emil Brunner)所說:「教會乃藉着使命而存在,正如火焰乃藉着燃燒而存在一樣,沒有使命就沒有教會!」[1] 對我而言,我個人的生命和其他信徒的生命在基督裏結合,成為基督的身體,也就是教會;我沒有自己個人的使命,教會的使命就是我的使命。而自從1973年大學畢業即獻身專職事奉,加入了當時的循道公會(1975年成為循道衞理聯合教會)牧職候選人的行列,也就是將個人的使命具體地與香港循道衞理聯合教會的使命結合,與循道衞理會作生命的連繫,休戚與共,接受教會安排事奉的責任與崗位。

三十多年來,在上帝的恩典保守下,我能忠於當日的呼召,也憑着信心接受了教會所託付的責任和安排。雖然當初曾經想過,在擔任牧職後十年便考慮作海外差遣員,到森林地區事奉,因為在1969年我去台灣攻讀森林系的時候是抱着準備作森林傳教士而去的;回應上帝的呼召參與循道衞理會的事奉是在大學四年的事奉生活中所領受的,而我到現在仍祈求等候着上帝在適當的時候帶領我去森林地區事奉。沒有想到,我在過去的36年,一直在三合土的森林中工作!

當今年的一月,我還準備在五月卸任會長後可延期退休,以便在離開神學院院長的職任後可繼續專職在循道衞理會擔任堂會工作(因為教會規定六十歲為正常的退休年齡,而我已於去年屆滿六十歲,只因我擔任會長,不用申請延期);當我向牧師部遞交我的延期退休申請信後,即時便面對着多方面的挑戰,包括了教會青黃不接的局面,因為即使我不再擔任會長的職務,我仍有可能要擔任部長的職責,而這並非我所期望的,因為這會阻礙了年青的牧者去承擔更多的責任;另一方面,亦有弟兄姊妹提醒我在身、心、靈各方面的軟弱。在這個情況下,使我醒覺到自己所處的生命狀況;三十六年的專職事奉乃是上帝的恩典,自己實在不配。在事奉上也曾犯了不少錯誤,使弟兄姊妹受傷害;身體上的軟弱客觀地向我發出警號,提醒了自己在心靈和肉身的軟弱。自己這瓦器若不知道進退,不但不能更好地事奉上帝,更可能攔阻上帝的工作和年青同工事奉的機會。正如傳道書3:1–11所言:「生有時,死有時;栽種有時,拔出有時;……拆毀有時,建造有時;哭有時,笑有時;哀慟有時,跳舞有時;丟石頭有時,撿石頭有時;……尋找有時,失落有時;保存有時,拋棄有時;……沈默有時,說話有時;……上帝造萬物,各按其時成為美好,又將永恒安放在世人心裏;然而上帝從始至終的作為,人不能測透。」對我而言,我當學習:「工作有時,退休有時;拿起職責有時,放下責任有時。」上帝在我生命中的作為是應當稱頌的!因此,我在三月份舉行週年牧師部之前,我收回了延期退休的申請。

然而,對一個投入工作36年的人,甚至被認為是「工作狂」,或是一直擁有不同權力的「權威型」人物,談退休和放下權力是何等不容易!但感謝主,他不但從我身、心、靈的軟弱發出了警號,更為我設計了一個退休的旅程!很多人不容易言退,或在退休後遇上適應的困難,主要原因是退休乃是要一次過經驗的「點」,退休成為了忙碌生活的休止符,生活的時間表產生驟變,權力忽然失落,自我的價值突然貶值,退休的時刻成為人生的危機,一切的壓力聚焦於一點,這實在令人難以承擔!

當我進入退休的思考之際,我發現原來我踏上的是一個退休的旅程,而並非人生的一個焦點,因為我要從四個職份退下,包括了會長、牧師、院長和教授。主若願意,這會是一個兩年的退休旅程;我在今年的5月25日退下了會長的職份,9月3日(我身分證上的六十一歲生辰)退下了接受調派的牧師職份而成為一個退休牧師;如無意外,明年7月31日退下院長的職份,而在2014年的7月31日退下大學教授的職位。能夠有一個兩年長的退休旅程實在感恩,這個旅程其實在其中也有不少的挑戰與適應。


攝於神學組主任就職崇拜

還記得在6月8日參加教會新的年度第一次常務委員會會議,聽到人稱呼「會長」的時候,差一點作出了回應,因為在過去六年已習慣了這稱呼;當然發言的人並非在稱呼我。6月21日在台北參加世界循道衞理宗華人教會聯會舉辦的宣教大會開幕禮上,我再不是教會的首長,我選擇了坐在台下作為參加者,不上台去擔任一些如帶領禱告的領導工作;7月15日,本會鯉魚門堂成立堂會的感恩崇拜,我當然也沒有被邀請擔任任何項目。我知道我需要去適應這身分的改變,正如在我前面的會長們一樣。

本年9月2日是我成為退休牧師前的最後一日,剛好是主日;由於我不在堂會任職,而且還繼續在神學院事奉,故此沒有意識到這是三十六年來我作為循道衞理會受調派牧師的最後一天,當日我在馬來西亞檳城的衞理公會廣東堂度過。其實我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天,雖然在今年的總議會已接過了牧職退休的禮物,但我是在當天的崇拜中才警覺到這是那麼重要的一天。而上帝的安排是奇妙的,因為當天講道的禮拜堂正是我在三十年前第一次有機會在香港以外講道的禮拜堂,而當天我分別以粵語和普通話在兩堂崇拜中講道,這正是我在過去三十六年事奉的兩個主要語言。當天參與崇拜的人,除了當地的會友外,更包括了陪伴我一同出席的馬來西亞神學院院長郭漢成夫婦,我和他們的相識超過三十六年,而他們在三十年前曾在我當堂主任的愛華村堂實習;而散會時竟碰到羅玉翠姊妹(播道會鄺士山牧師的師母),他剛好回檳城慶祝母親的生辰而出席當日的崇拜,他也在三十年前,往香港攻讀神學時曾在愛華村堂實習。真沒想到上帝當日為我這一個預備退休的牧師準備了如此豐富的一天,縱然沒有掌聲,沒有依依不捨的淚水,也沒有退休聚會和聚餐,但卻使我經歷這樣的場景和遇到這些弟兄姊妹,讓我有機會在安靜中回憶過往三十六年上帝給我種種的事奉機會!從上帝的恩典中感受到自己是何等蒙愛的器皿。

退休的挑戰,當然是突然失去了工作和身分,因而感到失落!當我意識到自己正踏上這退休的旅程時,我也開始感到似乎是一個步向失落的旅程。幾年後回到中大,回到崇基,回到神學樓,可能無人認識,連進入神學樓大廳的鑰匙也沒有了!然而,這又何妨呢?我在想像着這一幕而感到欣慰,因為我服事了這一代,以後我可以像個旁觀的客人,觀賞新一代的活動和他們的努力,因為他們要做他們一代的主人,他們要負起責任來服事他們的世代。而我並不會失落,因為退休也正是做主人的時候!退休前我要接受教會調派,神學院的工作分配,不能推卻,因為上帝和教會的使命和責任在催促着我,不敢怠慢,只有奮力向前!但退休是放下權力的時候,也是放下責任的時候,我再不受調派和工作的分配,我可以接受也可以推卻,但我更可以主動去選擇我所領受要做的事!


退休後,盧牧師可以多享天倫之樂。

作為一個學者,的確還有不少書想讀,有一些書想寫;作為一個牧師,有不少人想去餵養和牧養而未有時間;一些需要有經驗的牧者去發展的教會工作,因人手不足而未有發展;作為一個森林系的畢業生,一生未有機會在森林中事奉,始終是個遺憾!作為一個在海峽兩岸三地生活過的人,面對香港、台灣和內地正經歷着碰撞和融合的過程,又豈不是一個充滿着事奉的機會嗎?
是的,退休乃是過去的工作責任和權力離我而去的時候,但也是我可以主動找尋和選擇新工作和事奉機會的時候。

我聽到循道衞理會國際禮拜堂要開展普通話崇拜和需要重建的呼聲;我也聽聞所羅門群島有一群森林工作者在那裏開發森林和建立教會;更聽到在台灣和內地的神學院和大學正找尋神學工作者和優質生命教育工作者。退休是得自由的時候,是透過更深的服事去獲得尊重和授權的時候。我看見的退休旅程不止兩年,主若願意,可能還有更長的日子,按着我身、心、靈的狀況去找尋機會作上帝要我作的工,使我的人生繼續充滿恩典。

Footnotes

  1. ^ Emil Brunner, The Word and the World. (N.Y.: Scribner, 1931), 108.